高端医疗：在路上，往哪走

某高端妇产医院的豪华母婴室。CFP供图

上海国际医学中心开业，房地产大鳄万科将在上海投建高端儿童医院，北京和睦家启望肿瘤中心将成为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国际医疗部，博鳌规划的一大看点也是逐步放开境外资本设立独资医疗机构等等。近期，关于高端医疗的话题不断，热度趋升。什么是高端医疗、由谁及如何来做高端医疗、开办高端医疗应遵循什么样的准则，就此，相关卫生行政官员、卫生研究专家、医院院长等有话要说。

各自表述

什么是高端医疗

长 工：

所谓高端医疗，是在满足基本医疗基础之上，通过购买商业医疗保险并由其组织提供的更好一些的服务，减少排队等待时间，通过病房等设施及相应条件的改善，提高就医舒适度。下一步，旅游医疗、康复、特殊人群管理，都可形成高端医疗，比如肿瘤管理形成高档会所服务等。

其实，很多国家并不提高端医疗，中国学者提得多。高端医疗体现在可能加入商业保险那部分人群身上，超出国家基本医疗面，从支付手段、支付方式上区分。在医疗技术体现上，高端医疗与基本医疗一样，该手术手术，该化疗化疗，该用药用药。

社会理解中高端医疗还包括直接用私人经费支付的服务。还有人认为高端是俱乐部形式的服务，如美国的凯撒模式。其实凯撒是健康保健集团，有医生组织、有商业保险，是一个商保系统，对大众开放，一旦进入系统，就提供健康一条龙服务。

公立医院的特需服务可以理解为高端医疗，有政策配套，比如用于特需服务的床位资源不得超过10%。特需服务“特”在挂号费高和床位费高，其他费用则与基本医疗一样，相当于优质优价，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端。可以理解为把原来干部病房的资源释放给社会。特需服务哪个国家都有，新加坡政府办的医院也有单人间、双人间，政府只管基本医疗的出资，超出部分个人自付。

陈秋霖：

“高端”，既是技术概念，也是经济概念，可以从需求和供给两个角度来理解。需求方面，高端医疗是针对服务对象中的高收入人群而提出的，是满足高收入人群需求的医疗服务。供给方面，高端医疗主要指附着于医疗服务的附加性服务，比如便捷的就医安排、舒适的就诊环境、宾馆式住院、个性化健康指导、康复旅游等，当然也包括一些成本较高但只是减轻患者痛苦而不影响主要治疗功能的药品和技术，但总体应尽可能与医疗功能本身脱钩。

与之相应的是基本医疗，在建有比较完整的医疗卫生制度的国家，政府承担基本医疗的主要责任，保障人人享有。高端并不等于非基本，而是非基本的一部分。对于目前社会经济条件还无法保障人人享有，又因伦理公平等问题不宜简单按价格进行配置的那部分非基本医疗服务，应有特定的制度安排。就医疗功能本身而言，应该众生平等，不管服务什么人群，都不该有高低之分。

刘玉村：

不管是高端医疗，还是特需医疗，既不是针对病种复杂程度来说的，也不是针对收费高低来说的，而是针对生病的人来说的。也就是说，为高端人群或特需人群提供的医疗服务，就可以称之为高端医疗或特需医疗。

具体而言

须解决3大问题

陈秋霖

问题 1

和保障基本医疗相协调

首先，高端医疗应该有特定的筹资安排，确立高端医疗个人承担的基本原则，政府的卫生投入和社会医疗保险基金的钱不应该花在高端医疗上。个人承担的方式可以是直接付费，也可以通过商业医保，一般而言，是以商业医保为主。购买商业医保是否免税，如何与基本医保衔接，应该有相应的法律规定。比如德国是强制参保，大部分人参加社会医保，也允许选择商业医保，但一旦选择商业医保，就不能再返回社会医保。理论上，针对高端医疗的商业医保，不宜免税，否则就成为一定意义上的穷人补贴富人了。

其次，发展高端医疗必须有相应机制，保障基本医疗所需的人力数量和质量。高端医疗是块“唐僧肉”，不仅因为其获利空间大，也因为其更为先进的技术水平（虽然我们希望所谓的高端和医疗功能本身脱钩，但是实践中很难完全实现）。不少医生可能会因为经济利益或者专业追求转投高端，如果大量医生都跑去做高端了，谁来保基本？

最后，关键是解决高端补贴基本的问题，避免加剧不公平。不公平有两层含义：一是服务能否公平享有。二是资源能否公平占有。

问题 2

公立医院做高端有条件

对医疗机构提供的服务缺乏量化要求和对应的预算，是造成目前医改中很多问题的重要原因。因此，采用交叉补贴方式，就面临界定多少基本、多少高端的问题。大学内部交叉补贴的基础是明确了基本服务的数量要求（本科和学术性研究生教育的学生数量），以及相应的财政投入预算（但是低于实际成本）。公立医院做高端医疗之前，也应该确定其应该做的基本医疗的数量及相应财政投入。当基本医疗规定好了之后，其他高端的可以各显神通。

实际上，不仅公立医院内部交叉补贴需要确定基本服务的量化要求和补贴预算，民营医院和公立医院分别提供高端和基本，或者民营医院与公立医院联合做高端，也需要这么做。如果要求公立医院只提供基本服务，就需要确定基本服务的量。典型的例子是全额补贴基层医疗机构，使其只提供公益性基本服务。

如果是公立和民营联合提供高端的方式，比如有的地方将公立医院的高端服务剥离出来，由民营机构经营，通过允许公立医院医生到民营机构服务弥补医生在公立医院的低收入，往往需要确定医生分别在公立医院和民营机构工作的天数。医院内部交叉补贴，也可以采用类似方法。新加坡医院病房各个等级的数量也有相应的比例规定。所以这并非不可为。

而且，制度的设计只是一个方面，还得有规范执行相配套。以前公立医院中就存在类似的交叉补贴，但是由于执行中的一些问题，导致出现高端挤占基本的情况。改革的方式不是只有取消这一种，实际上新的方式也会存在相似问题或新的问题。所以，关键是要在明确改革目标的前提下，提高政府的治理能力和医院的管理水平。

问题 3

高端如何补贴基本

高端补贴基本，有多种方法，可以是营利性医疗机构做高端，公立医疗机构做基本，国家通过对高端服务征税补贴基本医疗，也可以是非营利性和公立医疗机构既提供基本，也提供高端，通过差别定价，实现高端和基本的内部交叉补贴。内部交叉补贴在教育领域已有案例，比如大学通过高端服务（高级培训课程、专业学位教育等）获利，提高教师收入、发展基础设施等，实现补贴基本服务（普通教育和科研）。所以，这也是个财政问题。

这些方式并不矛盾，可以共同存在。如果硬性规定公立医院不能提供高端服务，又不能补足取消高端医疗后所需的政府补贴，那结果要么是公立医院无法可持续发展，沦为低劣质量的代名词，要么是公立医院继续通过过度服务和红包等方式在基本医疗上获利，最终受损的还是患者，尤其是低收入患者。鉴于我国财政的走势和财政的制度安排，我认为交叉补贴方式在我国很必要。

其实医疗领域也有内部交叉补贴的案例，比如新加坡对医院病房床位分等级收费和补贴。病房按照床位数和设施分为A、B1、B2、C四个类型，不同类型病房的政府津贴和病人享受的服务、承担的费用各不相同，条件越好，政府补助的比重越低，个人支付的比例越高。A类房条件最好，单间，有电视和卫生间，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但病人须支付100%费用；C类房有多个床位，条件没有那么好，病人支付20%费用。（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

院长视角

别将公立医院挡在高端门外

刘玉村

无论是特需医疗还是高端医疗都可以提供高端医疗服务。

特需医疗是计划经济时代的特有名词，有着十分浓厚的计划经济色彩。特需医疗集中服务于两类人群，一类是需要特殊照顾的人，比如两院院士、社会名流、国家干部、各国外宾等，为这些人提供特殊照护是公立医院履行社会责任甚至政治任务的需要；另一类是有特殊需要的群体，这里的特殊需要指需要节约就医时间，需要舒适的就医环境，需要人性化的医疗服务等，当然这些需要也是需要用金钱来购买的。由于我国已经不再实行计划经济，因此“特需医疗”这种说法显然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了。

高端医疗则是市场经济的产物。事实上，不只在医疗领域，各行各业都在为高端客户提供着差异化的服务，满足高端人群的特殊需求。比如航空公司设有头等舱，经济舱；高铁设有一等座，二等座。医疗服务需求也正从基本医疗服务转向个性化、多层次需求，高端医疗服务也就应运而生。高端医疗的主要特点是：住房高标准、服务高规格、检查高费用、用药高价格。但是，它的治疗效果未必一定比普通医疗更好。不管是高端医疗还是普通医疗，遵循的永远是一样的诊疗规范。

不管是公立医院，还是民营医院，都应向患者提供高规格的医疗服务。我希望，公立医院既服务于普通百姓，又服务于高端人群。在比例上，医院利用80%的空间和资源，医务人员拿出80%的时间和精力服务普通百姓，但医院由此得到的回报只占总量的20%；医院利用20%的空间和资源，医务人员拿出20%的时间和精力用于服务高端人群，但医院由此得到的回报却可以占到总量的80%。这样就会迎来一个良性循环：公立医院有更多资金用于自身持续发展和改善医务人员待遇，事业越做越大，能将更多优秀人才笼在医院，那么在公立医院就医的广大普通患者必然也会得到更好的照顾。二者并不矛盾的。

目前，我国医疗服务市场规模不断扩张，但民营医疗机构发展相对滞后。随着高端医疗服务需求的扩张，不少民营医疗机构走上了高端化路线。但从国家政策层面来说，不应为了扶持社会资本办医起步，就要求公立医院将高端人群拒之门外。因为一旦那样的话，将会产生非常不好的示范效应：高端化、高收费的民营医院获得了高额回报，而处于不公平竞争状态下的公立医院生存艰难，医务人员得不到与付出相匹配的回报，优秀人才开始从公立医院流向民营医院。最终结果是高水平的医疗人才集中在民营医院,服务于高端人群，一般人才在公立医院服务于普通百姓，这样的情景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作者系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院长）

与公立医院合作拓展高端

盘仲莹

从医疗的本质来讲，高端医疗与基本医疗并没有区别。医疗技术水平同样是高端医疗的立身之本，之所以说高端，最主要的是附加在医疗本质之上的完全以患者为中心的理念、流程、质量标准、文化等，它迎合了基本医疗之外的更高层级的需求，涵盖了更多价值。从高端医疗的核心来讲，它兼顾了必需品的刚性，更体现了“奢侈品”的人性化。高端医疗让传统的刚性需求变得丰富多彩、温馨亲近。

不过，高端医疗并不等于高价医疗。当我们的就诊患者接踵而至的时候，服务与需求如何匹配是关键问题之一。

我们近期的做法之一就是与公立医院签约，将来和睦家启望肿瘤中心会成为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国际医疗部，共同开展肿瘤治疗高端服务。北大肿瘤为我们提供优秀的人力资源，我们提供基地、管理等，双方都在投入自己的核心资源，期望形成1+1>2的优势。这也是我们在科室建设上追求高端医疗的努力和尝试。（作者系北京和睦家医院院长）

一家之言

高端服务的4个考量维度

立 云

所谓高端医疗，应该是高技术品质和高服务品质。目前国内的高端医疗走的是高服务品质的路子，高技术品质达不到，因为医疗人才没有流动起来。目前，高技术品质大部分集中于政府办的大医院。所以，不一定非要让公立医院做基本医疗。即便是有介于基本和高端之间的特需服务，也不一定规定公立医院只能做10%以内。不一定非要把社会资本架到三楼，就让他做高端。做高端服务，有4个考量维度。

1.大前提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国情决定医疗服务需求的多层次，有些人可以花钱买更好的服务。

2.国家在健康民生领域的角色是要把基本医疗保障起来而非包下来。国家首先要守住底线，使基本医疗保障底线不被击穿，同时致力于不断提高保障水平和服务水平，实现需求满足上的公平。

3.供给策略：国家直接办医院；通过调动市场手段提供服务，也即允许社会办各种形式的服务。不能说高端只能由社会资本办，也不能说社会资本就不能办基本医疗。事实表明，社会资本也可以办很优质的基本医疗服务，价格还可能比国家办更低。

4.购买服务。比如床位费医保报销标准为100元报销90元，10元个人自付。如果住500元一天的病床，医保也只报90元，剩下410元自付。（作者系资深医院管理研究专家）

郑重提醒

避免在低俗中打滚

长 工

提醒 1

一定要占据道德制高点

好的高端医疗，往往是在基本医疗做得比较好的基础上形成的。没有好的基本医疗做基础，人群获得医疗服务差异太大，对公平损害太大，这种情况下的高端医疗就是建立在沙漠之上，不会长久。

医疗服务包括高端医疗在内，首先必须占领道德伦理的制高点，起码不能顾此失彼，击穿道德伦理的底线。再有钱也不能过分，移植都让你做，好材料都让你消耗，一个人把所有病房都占了，这是不行的。因为，高端医疗在占有场地和资源方面都是有限定的，应以不影响他人的医疗为前提，要回归基本的伦理理念：公平、保基本。也就是说，高端服务的基本点还是基本，如香港的所谓高端服务、美国梅奥集团的服务，都体现了“三性”：急诊优先性、危重病救治优先性、公卫突发事件应急优先性。

提醒 2

谁来投资高端

从目前高端服务做得稍微好一些的机构看，首先对资本回报需求不是短期的，不是第一桶金第二桶金紧着攫取的那类。对人才培养的考虑也是长远的，不是靠广告、靠游医去忽悠。这样的机构用的是全职医生，不用兼职的医生，有长远的战略考虑。

比如武汉亚洲心脏病医院，可能初期也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目前看，他总的人才战略是成功的，努力使自己成为教学医院，有很好的科研，选择研究生自己培养，系统地生产人才，而不是反复在社会上寻找“主任级”人才。对别人培养的人才也用，但不是半道挖来人后马上就宣传、忽悠，接着却很快就开掉。真正的高端，也不是那些专科开、关很快的医院。

做高端，投资主体要优质。比如美国的梅奥集团等，他们中大多是私立医院，实际上由各种非营利基金包括政府基金的投入，成功进行资本运作，宗旨就是为民众服务，也只有这样，他们的发展才可能好。

高端医疗在我国还是新生事物，即便还有各种不足，比如面对金钱时的偶有失态，也只是社会对金钱的媚态在医疗领域的一个反应而已。

做基本医疗也罢，做高端医疗也罢，归根结底，都要回归到医学伦理的基本准则，要坚守普世价值。不然，高端服务难免会跌入低俗的泥淖。

提醒 3

目前的高端忽悠成分多些

目前国内的高端医疗，即使所谓做得最好的，也只能说是服务上的高端，技术上谈不上高端，因为系统支持达不到高端。基础能力达不到，仅是附加服务多，这样的高端服务也就没太大价值。

在具备解决问题优秀能力的基础上的高端才是真正的高端。也正因为此，高端医疗都是有局限的，部分人、部分机构、部分专科才可以做到高端。

我国目前高端医疗的基本情况是：第一，医疗质量并非像对外宣传的那样好，出的事也不少，但因为经济基础雄厚，使得赔偿的金钱数额足以能封住受害者的口。第二，所谓的高端“高”得有些过分。比如有些所谓的高端医院产房面积要多大有多大，护理人员占有量惊人。

医疗服务有3条：经济基础，质量安全基本标准以及社会责任体现和价值取向。就像吃饭，你有钱也不能浪费，不能消耗人类的共有资源。医疗服务的价值取向不能有势利的成分，对无钱人是什么态度，对有钱人就该是什么态度，不然会造成社会撕裂，打破社会公平正义，助推社会阶层断裂。

高端也不能乱搞，就像吃饭也要“光盘”。享受高端医疗，等的时间短一些，护理更周全一些，住个单人间，就可以了。美国前总统老布什生病了，充其量住了个空军医院的单间。儿子小布什要去看他，如果不到探视时间，“对不起，不能进去”。（作者系医疗服务监管权威官员）

（本专题文章由本报记者韩 璐 姚常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