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因写作上的事我多次到过延安。我无法忘却“认识”的那些花季女孩——那些当年身穿灰蓝军装、欢笑着走过这片土地的延安女孩。她们与今天的女孩同样活泼,同样多情,同样爱美。她们把肥大的军装裁剪得十分合体,领口缝上一条白布,好像内穿一件整洁的白衬衣。军帽绝不会齐眉横在额际,而是潇洒地扣在后脑勺上。哪怕脚上穿的是草鞋,好些女孩也要用红毛线在鞋面上镶嵌一朵红绒球。一位城市姑娘到了延安,看到女伴们没镜子用,于是把带来的镜子朝地上一摔,每人得到一块碎片的女孩都禁不住雀跃欢呼。窑洞住久了,衣缝里有了“小动物”,身上长了疥癣,女孩们就把一孔窑洞封闭起来,里面烧得火烫,烤得衣服噼叭作响,然后再洗一次彻底的“桑拿”。浴后的女孩们套上军装从窑洞里走出来,那真是个个光彩照人。无论历史的风云、战争的烽烟、死神的阴影怎样在身边时时呼啸而过,只要活着,爱着,工作着,战斗着,她们绝不改变爱美的天性。
1938年,由毛泽东同志提议,延河边办起一所“中国女子大学”,由王明出任校长。这是世界文明史上唯一一所把窑洞当宿舍、以操场做课堂的“女子大学”,上千名长征过来的女兵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女青年集结到这里,开始了她们的学习生活。邓小平的夫人卓琳、贺龙的夫人薛明、谢觉哉的夫人王定国、习仲勋的夫人齐心、毛泽覃的夫人张琴秋(毛牺牲后嫁给陈昌浩)等,都在这里学习过和工作过。
那时她们都是花季。在自己的青春路途上,有着属于自己的命运与未来。但是,当日本法西斯把中国推入一片血海,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们放弃一切,慷慨赴难!家资巨万的豪门闺秀卓琳、康岱莎,扔下珠光宝气的首饰,告别泪流不止的父母和家里为她们设计的“锦绣前程”,跋山涉水横穿半个中国,奔赴革命圣地延安。南洋富商之女廖冰身穿裘皮大衣和旗袍,带着几大箱爱国华侨捐献的珠宝首饰和银元,远涉重洋一路北上。抵达延安后,她“裸捐”了一切,登上草鞋套上军装就跨入战斗队伍……
瘦骨伶仃的穷人家女儿王定国,在红军长征路过家乡时,与数十个“童养媳”不顾夫家的强力阻拦,怒吼一声:“滚他娘的!”拿起红缨枪,跟上队伍就出发……
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的成都女孩吕璜读书时投身于如火如荼的救亡运动,名震全市,被报界誉为“小七君子”之一。女大毕业后她进入延安保卫部,成为抗战时期中共第一代女侦察员。在破获延安“军统特务案”中,她和丈夫布鲁(时任延安保卫部部长)立下汗马功劳……
一名姿容秀丽的军统女特务打入延安后,“奉命”嫁给一位中共干部,但她深深爱上自己的丈夫,深深爱上延安清新明朗的政治空气,深深爱上延安昂扬的歌声。“军统特务案”破获后,绝大多数当事人被押解出境,只有她坚决要求留在延安,后来成为坚定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流浪街头的孤儿、乞丐、小偷“小桃子”跟上几位大姐到了延安,接收干部按谐音为她取名“萧滔志”。初入女大,她旧习未改,偷了女伴一件红毛衣,经教育后她痛哭流涕,一头冲到厨房,抓起菜刀剁掉自己的一根小手指,誓言“重新做人”,后来她走向烽火连天的抗日前线……
黑龙江乡村医生的女儿黎侠是东北抗联中年龄最小的女战士,多年转战白山黑水之间,衣服破了个洞就用线绳系起来,当她钻出山林时,苏联边防军吓了一跳,以为她是个“老大的刺猬”。
(下转3、6版中缝)(上接第6版《延安那些花季女孩》)
在延安女大学习期间,每天总有不少男士把情书悄悄放在黎侠的窑洞窗口。黎侠看也不看,抓起来一挥手,像雪花一样扬出去——因为她的恋人李范五(新中国成立后为黑龙江省委第二书记、省长)此刻正在东北林海雪原中浴血鏖战……
历经八年抗战和解放战争,很多年轻的女战士牺牲在黎明前的暗夜中,倒在带血的微笑和含泪的向往中,给历史留下无尽的落红与感伤。上世纪90年代,我和夫人雪扬陆续访谈了上百位“女大”老兵,她们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有些人在断断续续谈完她们的故事后便溘然长逝,这常常让我们黯然神伤。我们想,历史不应因为她们的离去而变得沉寂,我们和整个中华民族必须记住她们的故事,记住她们的奉献与牺牲。那个时代,中华民族的命运陷入空前的危机和惨烈,而中华民族的精神却抵达空前的壮丽与伟大。
《人民日报》2011.02.23蒋巍文